"异言网"(China Dissent Monitor)是自由之家运营的一个数据库,专门记录中国境内的抗议事件。从2022年6月到2025年底,他们一共记录了14,347起。
2025年一整年,5,343起。比2024年的3,704起多了44%。
每个月平均超过400起。
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
先说这个数据库能看到什么。
异言网不是在中国有记者网络。他们的方法是从中国社交媒体上抓取抗议相关的帖子和视频,在墙外备份,然后分类记录。能被他们记录到的,只是实际发生的一小部分——大量抗议帖子在发布后几分钟就被删除,根本来不及被抓取。
所以14,347这个数字,是下限,不是全貌。
再看结构。2025年第三季度,异言网记录了1,392起事件,比2024年同期增长45%。这是连续第六个季度同比增长。第四季度又记录了1,363起。
领头的群体:工人(38%-54%)、房产业主(22%-29%)、农村居民(14%-15%)。剩下的包括家长、学生、投资者、消费者、宗教和少数民族群体、退休人员、维权人士。
地域上,广东占16%,后面是河南、湖南、河北、山东。深圳是"以跳楼威胁讨薪"事件最集中的城市。
经济衰退的底色
75%的抗议事件和经济问题有关。
建筑工人讨薪是最常见的场景。每年春节前是高峰——工人们需要拿到工资回家过年。2025年春节前,广东肇庆有几十个建筑工人站到了楼顶,威胁跳楼,只是为了要回被拖欠的工资。
房地产烂尾是第二大类。买了房,开发商跑路或者资金链断裂,房子盖到一半停工。业主们去政府门口拉横幅,和物业冲突,报警也没用。
2025年出现了一个新趋势:教育相关的抗议急剧增加。前三个季度就有87起,是前两年年均40起的两倍多。主要原因:学校建设项目拖欠工人工资(99起)、学校关闭或合并引发家长抗议(41起)、教师待遇被拖欠(28起)。
2025年7月,陕西西安西咸新区数百名家长上街抗议,原因是公办高中名额不足,大量达线学生被分流到收费昂贵的私立学校。家长们举的横幅写着:"我的孩子不应该成为新政策的牺牲品。"
消费者、投资者和小企业主的抗议在2025年第二季度同比增长了200%。外卖骑手的集体抗议到年底变得特别频繁。
"跳楼威胁"成了常规手段
异言网记录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趋势:以跳楼威胁来讨薪或维权的事件数量从2022年到2025年翻了四倍。
2022年,这种方式主要是工人在用。到2025年,房产业主和小企业主也开始用了——在6月和7月,非工人群体的"跳楼威胁"数量甚至超过了工人。
异言网的分析认为,这可能是因为2025年春节前工人跳楼讨薪的事件太多、太可见了,其他群体"学到了"。也可能是因为经济困境严重到了一定程度,人们觉得除了用极端方式引起关注,没有别的路了。
广东一个省就占了这类事件的37%。深圳一个城市有43起。
维稳机器在干什么
面对上升的抗议,安全系统的回应是老一套:监控、抓捕、暴力驱散。
异言网的数据显示,规模较大的抗议事件中,超过50%遭到了某种形式的压制——警察到场监控、组织者被拘留、参与者被殴打。
2025年10月,网信办发动了新一轮"清朗"行动,加大力度清除网络上的"负面情绪"内容。但异言网的数据显示,这轮清朗行动之后,抗议事件的数量并没有下降。
这就是破绽所在:维稳机器能删帖,能封号,能抓人,但它解决不了人们上街的原因。工资被拖欠,房子烂尾,学校关门——这些不会因为帖子被删了就消失。
报导者2025年12月的报道引用了异言网负责人史凱文的话:"必须透过数据与资料的持续搜集,才能看出抗议运动的前后脉络与延续性。"
农村在塌陷
2025年,异言网还记录了一个被忽视的趋势:农村抗议上升了70%。
经济减速导致大量农民工从城市回到农村,却发现他们的耕地已经被地方政府征收或转让了。城市失业,农村也回不去,最后一道缓冲没了。
地方政府自己也缺钱。县级以下的政府财政窘迫到公务员工资都经常发不出来。为了搞收入,他们变本加厉地征地、推行殡葬改革(要求火葬取代土葬)、搞各种收费。每一项都在制造新的冲突。
贵州的苗族社区因为政府强制推行火葬爆发了抗议。这不只是经济问题,已经碰到了民族传统和文化尊严。
还有不一样的声音
不全是经济。
2025年4月,成都一座高架桥上出现了横幅:"没有政治体制改革就没有民族复兴""人民不需要一个权力不受制约的政党""中国不需要谁指明方向,民主才是方向"。悬挂者梅世林随后被捕。
2025年8月,重庆人戚洪在重庆大学城的一栋楼上,用投影仪远程投射反共标语,持续了大约50分钟。几天后他公开身份,已经举家流亡到英国寻求政治庇护。
这些是极少数。绝大多数抗议是"我的工资""我的房子""我的孩子上学"。但正是这些最日常的诉求,构成了维稳体系最头疼的问题:它们不是颠覆,不是革命,只是人们在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你没法把讨薪的工人定性为"境外势力"。
这些数据的局限
说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。
异言网在2025年初经历了一次资金中断——美国国务院终止了一笔支持这个项目的拨款。数据库一度下线,后来靠私人捐赠恢复。这意味着2025年一季度和二季度的数据可能不完整。
另外,这些数据只能覆盖在社交媒体上短暂出现过的事件。完全没有在网上留下痕迹的抗议,异言网也记录不到。
但即便有这些局限,连续六个季度同比增长的趋势是清楚的。44%的年增长率不是统计噪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