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之前，AI在中共认知战里的角色很简单：删东西。关键词过滤、图像识别、评论审核——都是在内容发布之后进行拦截。
2025年，角色变了。AI不只是在删不该出现的东西，它开始批量生产该出现的东西。
这个变化比多数人意识到的要大。
变化发生在哪
三件事几乎同时出现。
第一件：DeepSeek被中国各级政府接入日常工作流程。深圳的社区用它"快速抓取关键舆情点"，内蒙古网信办用它做"潜在风险预判"，山东党媒用它"自动生成舆情应对策略"，天融信用它"实时阻断敏感信息"。河南新乡市政府甚至发布了一份"DeepSeek党政机关公文写作指南"，里面内置了中宣部的《宣传禁用词和慎用词清单》，能自动筛查"两个维护""两个确立"等政治术语是否使用正确。
第二件：Graphika在2025年8月发现了11个假新闻网站，用AI工具把央视国际频道CGTN的文章翻译、改写、重新包装成四种语言，以"独立媒体"的身份发布到Facebook、Instagram、X等平台。OpenAI在同年发现了至少四个中国关联的信息操作使用了ChatGPT来生成假身份、假媒体名称和假社交媒体人设。
第三件：DeepSeek本身作为一个面向全球用户的AI产品，在回答涉及天安门、维吾尔、台湾等话题时，直接输出与中共官方口径一致的标准答案。用户每问一次，就被喂一次官方叙事。
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：AI审查内容、AI生产内容、AI投放内容。认知战的三个环节——过滤、制造、传播——全部被AI接管了。
从人力密集型到工业化
传统的认知战是人力密集的。
写一篇外宣稿件，需要编辑、翻译、审校、定稿，然后发布到不同语言的平台。培养一个五毛评论员，需要培训话术、分配任务、监督质量。运营一个海外虚假账号，需要有人每天登录、发帖、互动，维持"真人"的假象。
这些事情AI都能做了，而且做得更快更便宜。
11个假新闻网站的运营流程是全自动的：CGTN发一篇稿子，AI自动抓取、摘要、翻译成四种语言、调整语气、发布到不同网站，同时推送到配套的社交媒体账号。发帖时间精确到和CGTN同步，说明后台有脚本在跑。
一个人可以同时运营多少个这样的网站？理论上没有上限。
河南那份公文写作指南更直接。以前一个基层公务员写一篇"学习贯彻习近平重要讲话精神"的心得体会，可能要花半天。现在上传文件，DeepSeek自动生成"核心摘要"，自动检查政治术语是否正确，自动对标中央文件表述。
宣传内容的生产效率被AI提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。
质量问题：现在差，以后不一定
有个好消息：目前这些AI生成的外宣内容质量很差。
Graphika在2025年11月的一份更大规模研究中评价说，各国信息操作中使用的AI内容大部分是"AI slop"——低质量垃圾。有的假新闻网站甚至把AI的提示词直接发到了标题里。
OpenAI给被发现的中国关联操作的实际影响打了2到3分（满分6分）。大部分假账号几乎没有真实粉丝和互动。
但坏消息是：这只是2025年的水平。
2023年的AI生成文本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2025年的AI生成文本，已经需要仔细分辨了。2027年呢？
AI内容质量的提升速度远快于人类的鉴别能力。今天的"低质量垃圾"是一次技术验证——流程跑通了，基础设施搭好了，等模型能力上来，规模化产出高质量内容只是时间和预算的问题。
DeepSeek：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
11个假网站和社交媒体假账号，多少还能被追踪和删除。但DeepSeek的情况不一样。
DeepSeek不是一个"假媒体"——它是一个被全球数百万人使用的AI工具。当一个美国大学生问DeepSeek"天安门广场发生过什么"，得到的回答是"天安门广场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国家发展和进步的见证"——这不是他在浏览一个可疑网站，这是他在使用一个他信任的工具。
信任是关键词。人们对AI助手的信任度和对搜索引擎类似——你问它问题，你默认它的回答是"客观的"。你不会像对待一篇新闻文章那样去核实AI的每一句话。
这意味着DeepSeek每一次输出官方叙事，其效果都比一篇外宣文章更深。因为用户不觉得自己在被"宣传"，他觉得自己在"获取信息"。
而且这个过程是一对一的。不是一篇文章面对一万个读者，是一万个用户各自和AI进行私密对话，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回答是"给我的"。
审查和生产是同一条流水线的两端
过去我们习惯把"审查"和"宣传"当成两件事。审查是删，宣传是加。一个是防守，一个是进攻。
AI让这两件事合并了。
DeepSeek对用户的敏感问题输出官方叙事——这既是审查（屏蔽了真实信息），又是宣传（植入了官方叙事）。一个动作，两个效果。
地方政府用DeepSeek"自动生成舆情应对策略"——这既是监控（发现了舆情），又是反制（立刻生成了应对方案）。
AI假新闻网站用ChatGPT生成内容——这既是伪装（隐藏了信息来源），又是投放（把内容送到了目标受众面前）。
当审查和生产由同一套系统完成，认知战的效率就不再是"两个部门的配合"，而是"一条流水线的自动运转"。
这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
意味着你需要对AI的回答保持和对新闻一样的警惕。
一个中国制造的AI工具，在涉及中国的话题上给出的回答，和一家中国官方媒体在同一话题上发表的文章，在可信度上没有本质区别。两者都经过了同一套过滤和引导。
意味着"独立来源"的定义需要更新。以前你检查一篇文章是不是来自官方媒体就够了。现在你还需要检查：这个AI工具的训练数据和输出过滤是不是受到了官方影响？这个"看起来独立"的新闻网站是不是AI批量生产的？
意味着认知战的对抗难度在上升。删除一个假账号，后面可以立刻再生成十个。关闭一个假网站，同样的内容已经被分发到了十个平台。AI让信息操作变成了一种"可再生资源"。
一个不算乐观的判断
2025年是AI认知战的"概念验证年"。技术路径走通了，流程链条跑顺了，但效果还不好。
如果中共在2025年用低质量AI内容完成了基础设施测试，那么在AI能力持续提升的未来几年，这套基础设施会产出什么水平的内容？
答案取决于AI本身的进步速度。而这个速度，目前看来，比任何人预期的都快。
声明
本文关于DeepSeek在政府工作流程中的应用，信息来源为独立媒体《低音》（Voice the Voiceless）2025年3月的公开报道，该报道基于各地方政府公开文件的梳理。关于AI假新闻网站的信息来源为Graphika 2025年8月报告《Falsos Amigos》（通过The Diplomat的分析报道获取）、OpenAI 2025年6月威胁报告（通过NPR和The Diplomat获取）。关于AI内容质量的评价来源为NBC News 2025年11月的报道。未直接访问Graphika和OpenAI的完整原始报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