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买下的外国面孔:认知战里最贵的东西是信任

你在YouTube上刷到一个视频。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小伙,在新疆的巴扎里逛夜市,吃着烤羊肉串,对着镜头说:"这里和西方媒体说的完全不一样。"

评论区一片叫好。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宣传。他不是央视,不是新华社,他就是一个普通外国人在分享自己的旅行体验。

但他不是。


"借嘴说话"不是新发明

中共有一个术语叫"借嘴说话"(借嘴说话),意思是借外国人的嘴来说中共想说的话。这个策略的历史比互联网还长。

1930年代,美国记者埃德加·斯诺(Edgar Snow)访问延安,写了《红星照耀中国》,在西方世界塑造了一个浪漫化的中共形象。直到今天,中共官方仍然把斯诺视为"讲好中国故事"的典范。2021年,中国日报专门成立了一个"埃德加·斯诺新闻工作室",目标就是培养现代版的斯诺。

区别在于,斯诺是主动去的。现在这些外国博主,有相当一部分是被系统性培养和引导的。


ASPI揭了什么

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(ASPI)在2023年底发布了一份报告,标题翻译过来叫《唱中共的歌》。2025年6月又发布了后续报告《边疆网红》。

两份报告揭示了一套完整的操作链条:

中共正在系统性地培养外国网红。不是偷偷摸摸的——有专门的竞赛、有奖金、有工作室、有MCN机构(多频道网络,类似经纪公司)在背后运营。

一些关键发现:

北京建立了多语种网红孵化工作室,专门培养和扶持外国博主。这些工作室帮助博主制作内容、管理账号、甚至提供拍摄设备和翻译支持。

中共通过在华高校的国际学生网络,把留学生发展成"年轻、多语种、社交媒体友好"的潜在网红储备池。

官方举办"讲好中国故事"主题的视频竞赛,提供丰厚奖金。参赛的外国博主需要制作符合指定主题的正面内容。这不算"强迫"——但方向和框架是预设的。

最有意思的部分是MCN机构的角色。在中国,YouTube是被屏蔽的,普通人上不了。但MCN机构可以。它们替中国境内的博主在YouTube上发布内容并获取广告收入。ASPI发现,很多MCN机构公开承诺"推广中共宣传"。它们利用和YouTube的合作关系,把宣传内容变现——用YouTube的钱,做中共的事。


"边疆网红":最精细的操作

ASPI 2025年的报告聚焦了一个更具体的现象:来自新疆、西藏、内蒙古的少数民族女性博主。

她们在YouTube上发布生活类视频——做饭、跳舞、展示传统服饰。内容看起来完全无害。但放在新疆人权争议的大背景下,这些视频的功能非常明确:用"正常生活"的画面,反驳国际社会对新疆强制劳动和大规模拘押的指控。

ASPI指出了几个不正常之处:

对这些博主来说,在YouTube上活跃是"极不寻常的,而且通常充满危险的"。普通维吾尔人如果在海外社交平台上发布内容,会面临被约谈甚至拘押的风险。但这些博主不但没事,还持续更新。

她们的内容在发布到YouTube之前,经过了MCN机构和国内视频平台的"审核"。ASPI的原话:"内容创作受到自我审查和MCN及国内平台监管的严格限制。"

在一个关键案例中,ASPI发现博主的内容是"直接受中共党国委托制作的"。


为什么这比央视有效一百倍

认知战里最贵的资源不是内容,是信任。

当央视说"新疆人民生活幸福",大多数国际观众会自动打折扣。因为你知道这是官方媒体,你的防御机制是开着的。

但当一个外国小伙在YouTube上说"我刚从新疆回来,这里的人太热情了"——你的防御机制不会启动。因为他看起来和你一样,他不是任何机构的代言人,他只是在分享个人体验。

这就是ASPI所说的"去中心化宣传"(decentralized propaganda)。官方不直接出面,通过看似独立的个人来传播核心叙事。效果好,成本低,而且极难被识别。

中共内部一个媒体工作者的说法被ASPI引用了,直白到没什么可补充的:"培养一批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为中国说话的'外国嘴巴'、'外国笔杆子'和'外国大脑'。"


算法的放大效应

光有内容还不够。关键在于传播。

ASPI指出,YouTube的搜索算法倾向于优先推荐"新鲜内容"和"定期更新的频道"。中共支持的博主恰好满足这两个条件——他们有专业团队支持,更新频率远高于独立记者或人权组织。

结果就是:你在YouTube上搜"Xinjiang"或"Uyghur",排在前面的不是BBC的调查报道,而是一个微笑的维吾尔族女孩在做手抓饭的视频。

不是因为那个视频更"真实",是因为算法奖励了更新频率和制作质量,而这些恰好是有组织支持的博主的优势。

认知战的手段(博主内容)和技术系统(算法推荐)在这里形成了配合。不需要阴谋论——只需要利用平台的现有规则。


不是所有外国博主都是"棋子"

ASPI自己也承认了一个复杂性:不是所有在中国的外国博主都是中共的工具。有些人真的喜欢中国,有些人只是在做旅行内容,完全不碰政治。

但问题在于——在中共的信息生态里,"主动配合"和"被动顺从"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。你不需要被直接指令,你只需要知道什么样的内容会被推荐、什么样的内容会被限流,你自然就会调整方向。

ASPI的一句判断值得记住:"独立声音和被党的叙事影响的声音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。"


被点名的博主怎么说

环球时报在ASPI报告发布后采访了几个被点名的博主。一个叫Jerry Kowal的美国博主说自己"很失望"被贴上"宣传者"的标签。另一个在上海工作的新西兰专栏作者Andy Boreham说ASPI的报告"歇斯底里",反过来指责ASPI才是"右翼智库制造的虚假宣传"。

这些回应本身就很有意思。被指控为宣传工具的人,使用的反驳话术和中共官方回应的结构高度一致:攻击信息来源的动机,而不是回应信息本身的内容。

ASPI有没有自己的立场和资金来源?当然有,它接受美国政府和军工企业的资金,这是公开信息。但一份报告是否可信,取决于它的证据链是否经得住检验,而不是它的资金来自哪里。


怎么看穿

方法一:看一个外国博主在中国的视频里有没有碰过任何负面话题。如果一个号发了三百条中国内容,没有一条提到任何问题——不是没遇到问题,是不被允许提。

方法二:查MCN。很多博主的YouTube频道归属于中国的MCN机构,这个信息在频道的"关于"页面或版权说明里有时能看到。

方法三:看传播链。如果一个"独立博主"的视频被CGTN、环球时报、中国日报等官媒转载、引用或在外交部记者会上被提及——这种"独立"就值得打个问号了。ASPI统计发现,中国官方账号至少在546个帖子中放大了外国博主的新疆相关内容。


声明

本文主要信息来源:ASPI 2023年报告《Singing from the CCP's songsheet》、2025年报告《Frontier influencers》、以及The Register、Ketagalan Media和China Journal的二手分析。环球时报对被点名博主的采访内容来自其公开英文版。ASPI报告的完整版可在其官网免费下载。ASPI接受包括美国政府在内的多方资金,这一点在其年度报告中公开披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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